2019-03-24沈佳润【随记】吴大澂的性冷淡-倦勤斋

沈佳润【随记】吴大澂的性冷淡-倦勤斋

沈佳润
光绪乙未年(1895年)四月八日,时任湖南巡抚吴大徵(1835-1902)的妻子陆夫人在长沙去世。四月二十日和二十九日,吴大徵发给时任两江总督兼亲家公张之洞(1837-1909)的两通电报,谈起了立嗣之事:
内人溘逝,百端交集,仰荷垂念,感谢之至。家兄、舍弟皆有一子,只可兼祧。鄙意欲于近房侄辈中择一为嗣。而家兄必欲以其长孙翼燕为亡儿本孝之后。亡儿幼殇,似于礼未顺。但兄意不可拂,颇踌躇也。承询缕闻。澂号。
前电计蒙鉴察,家兄坚欲以长孙翼燕为亡儿后,并言大舍侄日后得第二子,即以翼燕专承弟房。其意可感......翼燕乃吴湖帆(1894-1968)的初名,“兼祧”的意思是一人兼承两家的后代,吴大澂的这一决定,不仅改变的是吴氏一族的历史,更是为接下来20世纪的中国美术史,奠定了特殊的意义。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吴大澂不得不以“兼祧”来继承香火?咱们瞎聊聊......

吴大澂参加的这届科举,金榜题名前十里居然出了3位苏州人,分别是一甲头名状元洪钧(1839-1893)、二甲第二名吴宝恕(1832-1890)和二甲第五名吴大澂。姑苏历来名流荟萃,属于文脉不绝之地,但这个情况从历史上看,也挺稀见。也许是此时此刻满清正处于洪杨太平军在江南作乱,朝廷光顾着打仗,科举之事便一拖再拖...苏籍学子早就摩拳擦掌了。
论起家世,吴大澂一脉书香世家,父亲吴立纲(1814-1857)同治四年进士,官居吏部侍郎。状元洪钧一族,好像没什么可吹嘘的,往前推祖宗十八代,或许还能和北宋名臣洪皓(1088-1155)攀上点亲。可朝代都翻了仨篇,这过气的名门,换不来2两黄酒。洪钧想要出人头地,只能靠科举入仕。
当然洪钧也可以像当年唐寅(1470-1524)那样,用什么“晋昌唐寅”、“鲁国唐生”来标榜曾经的血脉,换点润笔钱。可夜来醉酒扶美,伯虎兄更多只会唏嘘慨叹,什么门第家学,全是狗屎!还不如香酒美人环抱更无拘无束。洪钧大概打小就向往这位老前辈的诗酒人生,不同的背景,照样可以活出精彩!苏州城啊苏州城,流风遗韵自在人间,一程步一程。

江南盛产文人雅士,也盛产脂粉之地。“嫖妓”在古代是一桩雅事,林语堂曾有言论:古代妓女是中国社会中难能一见的自由女性!我们可以在热播的连续剧《白鹿原》里看到中国传统妇女是如何走完孤寂一生,如果那些多巴胺分泌过剩的才子大夫没有青楼“缪斯”聊以慰藉,中国文化何以延续不息?在某些读书人的眼里,不性风流的全是书呆子!
晚清仕子段光清(1798-1878)记录过他参加府试的见闻:一群举子在花船喝花酒,光吃豆腐就不给钱,这让花船里的胭脂粉黛们十分恼火!鼓动县官来花船办公,想好好调教调教...那些举子可不吃那套,花酒照喝,还把县官的办公用品一律丢到湖里。此事若被洪钧撞见,一定会吐上一口大大的“呸”,真是辱没才子佳人的名声。
洪钧北上赶考也曾与一位烟花女子打得火热,且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,金尽囊空,只博美人一笑,才子佳人的套路自古如此嘛。这位美人名唤李霭如,声称乃雍正(1678-1735)宠臣李卫(1687-1738)之后,家道中落,误入红尘。这些自报家门的小把戏在洪钧眼里且是浮云一片,名不名门才不重要,只在意眼前这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值不值得厮爱一场。

洪钧终究败在了李小姐的望海阁,两人沉浸在温柔之乡,耳鬓日日厮磨,这位李霭如还不忘提点洪钧“业精于勤而荒于嬉,行成于思而毁于随”。洪钧简直痛彻心扉,世间怎会遇到这等至情至性的女子,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也不过如此啊!洪钧与李霭如的传闻早已入吴大澂和吴宝恕之耳,碍于吴氏乃苏州城中有名的“贵姓”,与青楼女子鱼水寻欢,此事恐怕想都没想过,趣味自当别处。
吴大澂的外祖父韩崇(1783-1860)是兵部尚书韩崶(1758-1834)之弟,虽说官职不大,但在晚清的金石界却十分活跃。幼年的吴大澂跟随外公早早便打下了坚定的志趣,也由金石收藏的雅癖,结交了诸如吴熙载(1799-1870)、杨沂孙(1813-1881)、陈介祺(1813-1884)、吴云(1811-1883)、顾文彬(1811-1889)等名噪一时的金石收藏界的前辈。

吴大澂的家族背景,让他更有机会与当时苏州城内的贤达名士搭上联系,比如维新派的理论家冯桂芬(1809-1874)、朴学大师俞樾(1821-1907)等都曾赐教于吴大澂。晚清苏州最显赫的簪婴世家姑苏潘氏,潘曾玮(1818-1886)、潘祖荫(1830-1890)都与吴大澂的关系十分密切。这些资源是寒门子弟出生的洪钧所不能企及,但是不同背景的人,从来就走不同方向的路。
在1861年避难上海期间通过老师吴云,吴大澂结识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贵人李鸿章(1823-1901),从此仕途之路平步青云也。科举一直是苏州学子入仕的重要途径,除了与吴大澂同为同治庚辰科的洪钧,前有翁同龢(1830-1904)、翁曾源(1834-1887)及第不远,之后同治甲戌科头名陆润庠(1841-1915)也在咄咄逼人。人杰地灵的苏州城,也会有甜蜜的乡愁。
不光吴大澂这么想,翁同龢、洪钧、陆润庠恐怕都这么想,十年寒窗我容易吗?怎么这里遍地进士出身,状元在这儿跟一颗白菜那般不甚稀奇。朝廷里同籍同僚或许更容易拉帮结派,但换言之,角逐的压力也会如同影子般相依相随。“无产阶级”洪钧或许可以抽身从美酒美梦里排解仕途的磨砺,但是吴大澂强大的“朋友圈”,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,更像是一双双鞭子,鞭策吴大徵只能心无旁骛,奋勇向前。

论消遣方式,吴大澂只能把精力放在金石博古,这才是他的阶层可追逐的方向。服膺理学,注重修身齐家,励精图治,随时报效国家,这是吴大澂这类名门子弟的价值观。在吴大澂的《己巳日记》里,记录了吴大澂在己巳年5月至12月的夫妻生活实录。在整个5月,吴大澂大多保持在“无欲无梦”的状态,仅在23、29两日动了欲念,却被自己“力遏之”罢了,只在24日行了夫妻生活。
在接下来的6月,又是整天整天的“无欲期”,憋了月余,终于在29、30日,行了房事。行房之后,吴大澂痛斥自己“遏之不力,深自愧恨”,干这事儿感觉是在犯罪。吴大澂在日记里是这样注解的:以圣贤为榜样,以圣贤自期。但是圣贤之书又教导我们: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吃饭打炮,人之本性嘛!孔夫子继续补充道: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。好色之人要远远比好德之人多得多。
再来看之后的几个月,吴大澂的房事次数,基本保持在每月2~3次,己巳年乃公元1869年,吴大澂时年才34岁,陆夫人1837年生人,时年32岁,正是“如狼似虎”的年纪,此时的吴大澂尚未迎娶妾室,公粮交得这么节约,自然香火也烧不旺,磨磨唧唧直到1870年才中年得子,可惜吴本孝(1870-1878)早殇,之后便再也没续上香火。

吴大澂这位同志啊,打小胸怀大志,严于律己,年纪轻轻便参与家乡举办的慈善事业。早年曾在写给好友戴丙荣的一封信里深刻反省到:弟于声色货利之欲,素性恬澹,克之尚不费力。唯此好名之心,时时自克,终未能杜绝根株...这也解释了青年吴大澂把心思集中投射在了功名之上,要在官场出人头地。晚清高配版祁同伟有木有?!
这个“好名之心”,是否也是吴大澂这位书生,敢于拔出剑鞘,主动请缨,直指辽东,最后弄得自己引咎罢官,骤然结束了自己宦海生涯的终极杀手?!《清史稿》对于吴大澂的评价——治河有名,而好言兵,才气自喜,卒以虚憍败,惜哉!因为好名,所以虚憍,愙斋成败,吾辈当以殷鉴。好在历史给吴大澂关上了一道门,又在金石集古领域打开了一扇门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